紫极舞(2)

紫极舞   2008-06-29 19:28   阅读1   评论0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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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来这人多半自娘胎出生至今,不知笑是何物,曾家三矮面面相觑,都是皱起眉头。 
此时蔓延的骷髅火突然空出了一个缺口,遥遥听到兵刃相交之声,果然有人赶来动手,阻止鬼王母放火杀人。上玄听着那火焰之外的声响,心情本很烦乱,渐渐变得死寂,也许是更冷了些。自小到大,鲜少有人真正关心他,曾家三矮的关心,是不是证明他委实从可悲,变得有些可怜了?想到“可怜”二字,心头煎熬般的痛苦,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滋味,几年之前,赵上玄从不相信,自己会有“可怜”的一天。心里压抑着强烈的感情,忧苦的后悔的愤怒的仇恨的不甘的委屈的伤心的……纠结缠绕,突然肋下伤口起了一阵强烈的抽动,接着“咳”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血来,血色全黑。 
“喂?喂喂喂,”曾一矮吓了一跳,“你若死了,我等兄弟岂非要自杀两次?你可万万死不得。” 
上玄吐出一口血来,心头反而一清,坐起身来,运一口气,只觉全身真气流畅,到肋下伤口微微一滞,也没有大碍,抖了抖衣袖,站了起来。 
曾一矮不料他吐出一口血却突然站了起来,目瞪口呆,“你……你不是要死了吗?” 
上玄右手在他头顶“啪”的一拍,淡淡的道:“噤声!” 
曾家兄弟随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,只见骷髅火大灭,所留出的空地上,一席黑袍在烈火余烬中猎猎作响,似是悬浮在空中,里头不知是什么事物。黑袍之后站着两人,一人全身红衣,绣有云纹,那自是火客;另一人全身绿衣,又高又瘦,四肢奇长,就如一只硕大的螳螂,正是“食人君”唐狼。 
“食人君”唐狼衣上有血,火客手中握着一把断剑,曾一矮呸了一声,“那是华山派的剑,看来刚才他们撞上了。”曾二矮却道:“他们明明撞上岳家旗,那吃人的小子衣上的口子,是旗顶子划破的。”曾三矮叹了口气,“他们可能没有撞上华山派和岳家旗,但是一定撞上江大公子了。”他瞪眼道:“因为他已经追来了。” 
正在说话之间,江南羽披头散发,浑身浴血,持剑赶到,眼见那黑袍悬空,似乎也很惊讶,拄剑站住,不住喘息,似乎已受了伤。 
“你是谁?”上玄眼里既不看火客、唐狼,又不看江南羽,只淡淡斜眼看着那件黑袍,“我又不识得你,何必纵火杀人,伤及无辜?” 
那件黑袍一阵抖动,传出一个似男似女的苍老声音,“杀人何须理由,何况你杀我徒儿——” 
“你徒儿?”上玄上下打量那件黑袍,冷笑一声,“你徒儿是谁?” 
“她徒儿就是暗算你一记飞镖的那个女人,”曾一矮在他身后悄声道,“叫做蝶娘子。” 
“我平生不喜杀人,”上玄冷冷的道,“虽然因我而死者不计其数。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。” 
“我师妹和白一钵、岳家双旗几人,全被利刃穿胸,横尸就地,若不是你杀的,难道是见鬼了不成?”那黑袍旁边犹如螳螂的“食人君”唐狼尖声叫道,“你杀我师妹,我吃你的肉,公平得很,受死吧!”言下“霍”的一声,他那长长的衣袖中突地抖出一把镰刀,径直往上玄颈上划去。 
“叮”的一声江南羽出剑架住那柄镰刀,喘息道:“且……且慢……在下有一事不明,要请教鬼王母,尊驾不妨……先回答我的问题,再杀人不迟……” 
“嘿嘿,此人杀死‘胡笳十三拍’和丐帮章老叫化,不正是你江大公子传下武林令下令追杀,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吗?”那件黑袍阴森森的道,“早也是杀人,晚也是杀人……” 
“但是——连我都不知他返回密县,‘白发’、‘天眼’都不知此人行踪,鬼王母门下又是如何和白堡合作,在此地设伏?”江南羽大声道,“是谁告诉尊驾他的行踪?尊驾又为何……滥杀华山一派……纵使我拼命阻拦,仍下毒手?” 
江南羽此言一出,逍遥女脸色惨白,曾家兄弟面面相觑,心下都是一惊:华山派居然在鬼王母手下全军覆没? 
“江南羽。”鬼王母尚未回答,上玄突然冷冷的道,“你生的是人脑,还是猪脑?” 
江南羽一呆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 
“杀人满门,自是为了灭口。”上玄语调出奇的冷淡平静,“杀我,自是为了立威。以你江南羽的头脑,尚能想到这么多江湖中人在密县设伏杀我,实不寻常,除了巧合之外,便是有鬼。”他淡淡的看着鬼王母那件黑袍,“而以‘鬼王母’的名声地位,实不必杀赵上玄以立威的,为何定要杀我?为何要杀华山派满门——他们看见了你们放火——是不是?” 
“放火?”江南羽茫然不解,“骷髅火?” 
上玄却不理他的疑问,冷笑一声,“江南羽,其实你该抓住的关键,不在鬼王母为何知道我的行踪,或者为何要杀华山派满门,而在——他们究竟知道些什么?究竟是谁让他们在密县截我的道?”他一字一字的道,“那才是问题所在。” 
江南羽的脑筋仍纠缠在为何华山派看见“鬼王母”施放骷髅火便要被灭满门?曾家兄弟咳嗽一声,“老大,我等兄弟没有听懂……” 
“此时正是春浓,草木湿润,”上玄不耐的道,“也没有风,那把火是如何放起来的?” 
“骷髅火颜色漆黑,想必有特定的燃烧之物……”江南羽仍然满脸迷惑,“那又如何?” 
“特定的燃烧之物,它既然不是依靠燃烧草木蔓延的,那么能烧到将我们团团围住的程度,‘鬼王母’门下定要花费许多时间和手脚布置那特定的燃烧之物。”上玄冷冷的道,“若鬼王母真有江湖传说中那般厉害,我中毒昏迷,曾家三个冬瓜和华山派的小姑娘又并非什么一流高手,她何不闯进来一掌一个结果了我们?却要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放火?” 
江南羽一呆,“你说……鬼王母其实并未亲临此地?” 
“她若不在此地,那黑袍里面,又是什么?”上玄冷笑,“要么,是鬼王母外强中干;要么,就是世上根本没有鬼王母这么一个人!放火之时被华山派和岳家旗瞧见了破绽,所以要杀人灭口!” 
几人听了,都是大吃一惊,“什么?” 
上玄冷眼看着那猎猎飞舞的黑袍,“我不信鬼怪能大白天出来晒太阳,也不信一个大活人能悬空停滞如此之久,那黑袍里面,如果不是鬼也不是人,那会是什么?” 
“大胆小儿!”便在上玄出言冷笑之时,那黑袍一颤,一股浓烟自袖里涌了出来,直射上玄,袍角猎猎飘动,仿佛当真有人在里头一样。 
“若世上根本没有鬼王母,被人撞见了自是要杀人灭口;若世上真有鬼王母,她真在这件黑衣里面,那世上又多了一幢奇事。”上玄淡淡的道,“若是鬼王母已死或根本不存在,鬼王母门下要杀我立威,自是顺理成章,有道理得很。赵某虽然不才,杀了我,好处还是不少的。” 
“杀了你有什么好处?”曾三矮忍不住问。 
上玄仰首看天,“那要看你和谁人谋划,要剥我哪块皮。”言语之间,黑袍中射出的浓烟渐渐散去,他浑若无事,仍旧仰首看天。 
“黄口小儿大放厥词!”那袭黑袍在烟云消散之际突地厉声尖叫,“给我立刻杀了!谁杀了他谁就是我掌门弟子!”随即黑影一晃,翩翩坠地,黑袍旁边的火客和唐狼双双扑出,一股五颜六色的烟雾涌出,加以古怪的黑色火焰腾起,却是连刀光都隐没了。 
上玄扬袖涌出一股暗劲阻住那股彩色烟雾,随即“霍”的一声负袖在后,冷冷的道,“谁胜得了‘衮雪神功’或‘秋水为神玉为骨’,谁便是江湖第一高手;杀我之后,尚可得假仁假义替天行道之名;况且、况且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淡淡的道,“我若死了,有些人可以得财,有些人……嘿嘿……说不定……有比得财得利更大的好处。” 
江南羽和曾家兄弟脸色古怪的看着他,各自诧异,心里暗忖:这人好大口气,世上除了得财得利,还有更大好处?莫非还能做皇帝不成?此人看来心情郁郁,已有些疯癫。身旁火客和唐狼各种毒烟毒雾毒水毒火不住施展,使得江南羽和曾家兄弟不住退后,却始终奈何不了上玄,只听他继续淡淡的道:“我料想鬼王母几十年诺大名声,要说并无此人,倒也说不过去。多半她已经死了,鬼王母门下撑不住场面,所以定要杀人立威,只是不料我赵某人却杀而不死,还赔上了你师妹一条性命,是不是?” 
“胡说八道!”火客怪声怪调的道:“你怎配和我师尊动手?”唐狼也道:“我师尊一出手,你必死无全尸!”上玄双袖一舞,火客和唐狼骤觉一股掌力犹如泰山压顶,直逼胸口,双双大喝一声,出手相抵。上玄嘴角微微一翘,脚下一挑,一块石头自地下跳起,“飕”的一声直打那袭黑袍,便在此时,火客和唐狼再度双双大喝,一人腾出左手,一人腾出右手,各自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往上玄腰侧刺去! 
上玄不闪不避,刹那间已挑起石块直打黑袍,同时“叮当”两声,火客和唐狼两只匕首双双刺中,没入上玄腰侧约半寸,却只听金石之声,竟是刺上了什么硬物。两人大吃一惊,上玄的掌力当胸侵入,骤然狂喷一口鲜血,一齐向后摔倒。 
江南羽第一次见上玄如此伤敌,也是大吃一惊,名震江湖几十年的鬼王母门下弟子,竟也是一掌之间,便伤重待毙,衮雪神功委实可敬可佩!他双目本能的对着那块被上玄踢起的石头追去,只见“朴”的一声那袭黑袍应声而破,支撑黑袍犹如人形的东西,却是一个人形竹质支架!他恍然大悟——火客和唐狼二人一左一右站着,两人合力暗中以真气托住这极轻的人形黑袍,充作“鬼王母”,那似男似女的声音,多半乃是腹语! 
“啊!”曾家兄弟观战,却对结果丝毫不奇,“我明白了,”曾一矮自言自语,“这是个竹架子,竹架子怕火,我看这两人放火的时候多半把他们的‘师尊’藏在别处,不巧被华山派撞见了,所以他们非杀了华山派满门不可,就算是你江公子半路杀出,那也不能给面子……” 
江南羽既惊且佩的看着上玄,此人一举手就伤了江湖上两个赫赫有名的恶徒,揭穿“鬼王母”的秘密,举重若轻。这样的人要杀“胡笳十三拍”也并不难,但为何偏偏以腰带勒死?此人分明擅长掌力,不善兵器。上玄一脚踢穿“鬼王母”的把戏,哼了一声,却无得意之色,满脸鄙意。一阵风吹来,江南羽浑身一震,只见上玄破衣之下隐约有黄金之光,他陡然省起那块黄金碧玉,此人果然以黄金碧玉为腰带,无怪方才火客和唐狼暗算不成,匕首定是刺在了黄金上!此人——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? 
“这两个即使醒过来,武功也废了。”曾一矮道,“要杀要埋?”曾二矮挽起袖子,眼望上玄,至少他一句话,曾家三人立刻便把地上昏迷不醒的二人宰了,虽然有些不光明正大,他们却都当真得很。 
上玄反手按住肋下伤处,淡淡的道,“杀人,是要抵命的;你们兄弟要有两个给他们抵命,那就杀了吧。” 
曾家兄弟吓了一跳,面面相觑,上玄不理他们,往前便走,江南羽连忙跟上,上玄猛然转身,冷冷的道: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 
江南羽一呆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 
“你要杀我?”上玄冷笑。 
江南羽摇了摇头,他即使有心,也是无力,何况他也无意杀他。 
“回你家去!”上玄一摔袖子,大步前行。 
“且慢!”江南羽突然大声问道:“胡笳十八拍中的十三人,是不是你杀的?冬桃客栈里的老叫化,是不是你杀的?” 
上玄扬长而去,头也不回,“不是!” 
江南羽看着他离去,长长的舒了口气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,杀人凶手若不是上玄,难道真是红梅?那红梅,又是什么人了?一回头,却见一个白衣少女痴痴站立风中,被点了穴道,脸颊上都是眼泪,他不知是华山门下弟子逍遥女,伸手替她解开了穴道。 
“啪”的一声,逍遥女跪坐于地,犹如失魂落魄,只是片刻之间,她从受尽宠爱的“小师妹”,变成了孤身一人……犹如置身噩梦之中,正在心神恍惚,不知所措之际,她的一双泪眼突然看见了一个红衣男子,缓步向她走来。 
他长得比女子还漂亮,那身红衣,就像是嫁衣,又像浴血的白衣。 
她呆呆的看着他,开始的时候,就如看着视线里的石头、泥土、山和树。 
他走了几步,站在那里,只听江南羽啊了一声,“你是——” 
他微微一笑,就像大雨中开了一朵小花——她迷蒙的看着他——为什么她会觉得那是满天血雨之中的一朵小花呢……总之,就是像一朵小花……然后他说:“在下姓白,草字南珠。” 
“南珠剑白少侠!”江南羽显得很是欢喜,“多年不见,风采如旧啊。” 
白南珠含笑看了逍遥女一眼,“这位是华山派的小姑娘吧?华山派遭遇不幸,姑娘年纪太小,看来华山派绝艺的传承,要看杨桂华杨大人的了。” 
他说得无意,她不知道他称呼的是“萧姑娘”,还是“小姑娘”,但为了这句话,若干年后,逍遥女日后勤修苦练,将华山派武功发扬光大,成就远远超过了杨桂华,这乃是后话,且按下不提。 
江南羽叹了口气,“她遭遇师门不幸,我看也得将她送往京城,托在杨大人门下,否则孤身女子漂泊江湖,总不是办法。” 
“我不要见杨师兄!”她突然大声道,“我跟着你!” 
“我?”白南珠讶然,然后笑问:“你要跟着我?” 
“我跟着你!”她道,“我喜欢你。” 
“哦?”白南珠向江南羽看了一眼,见到他满脸惊讶之色,眼睫微微一挑,神气很定,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,“你跟着我,不后悔?” 
“不后悔!”逍遥女答得很坚定。 
也许是在听说师门遭劫的时候,同时喜欢上的人吧?所以无论他日后做了什么样的事,得到了怎么样不可思议的结局,她真的一生都不曾后悔过。 
 世上也许人人都见过蝴蝶,但断翼的蝴蝶就未必人人见得,若是成千上万只断翼蝴蝶,那见到的人一定很少。 
容配天从密县离去之后,也并没有走远,江湖上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,关于赵上玄身负“衮雪神功”滥杀无辜之事,她也听说了,也不以为奇。那日在客栈之中,她已叫他赶快离去,以免惹祸上身,但他非但不听,还出手打翻木桌,显露“衮雪神功”,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——飘泊江湖这么多年,他……他还是一心以为,他仍是当年指挥几十万禁军的燕王爷世子吗?江湖之中,无论武功有多高明,哪一日突然死了,说不定也无人知道……突然眼角有什么东西翩翩掠过,似是起了一阵风,她一回头,只见眼前无声无息的涌起一股五色斑斓的潮水,自她眼前漫过,而后升上天空,逐渐散去—— 
蝴蝶! 
她一生走过的地方不少,见过的蝴蝶也不少,却从没见过这么多蝴蝶。 
都是同一品种,翅膀之上似有蝴蝶图案的蝴蝶!蝴蝶双翅之上仍有蝴蝶,那是何等罕见的情形?这一群蝴蝶至少有数万只,飞舞之时,毫无声息。 
容配天看蝶群散去,一低头,只见桃林落叶地上仍留下数以千计的蝴蝶,只只只余下一边翅膀,仍在挣扎扑腾。她心头微微一震,如此脆弱的生命,想活下去却已全然不可能再活下去了……到底是什么让这成千上万的蝴蝶聚集于此?沿着满地蝴蝶往树林里走去,她眉心微蹙,天色虽然光亮,却已有黄昏的寒意,这满地寂静的蝴蝶,让人觉得不祥。 
“天……天绝我……华山……”突然前面树林之中传来一声凄厉已极的悲号,“我对不起……华山列祖列宗……” 
容配天一提儒衫下摆,倏忽之间抢入林中,只见树林中横七竖八倒着数十人,更多的蝴蝶挣扎于地,地上有一个紫衣老者,浑身浴血,左手持剑,仍在不住挥舞,砍杀蝴蝶,见她闯入,浑身一震,失声道:“可是江湖‘白发’?” 
她摇了摇头,那老者满面失望之色,“当啷”一声长剑坠地,厉声道:“天绝我华山!可怜我华山近五十年来未出过杰出弟子,未能将我派绝艺发扬光大,却居然死于这……这些毒虫之手!实让人死不瞑目!死不瞑目!” 
“毒虫?”容配天单膝跪地按了按地上一人的脉门,淡淡的道:“这人尚未气绝,你哭什么?” 
地上那紫衣老者正是华山派掌门崔子玉,闻言一呆,“本派误中暗算,中了桃花蝴蝶镖之毒,若非尊驾闯入,都已成了那毒蝶口中之食,此刻死与不死,也没多大分别。” 
\“诺大一把年纪,满口胡说八道。”容配天冷冷的道:“无怪华山派近年来毫无作为,气得杨桂华破门而去,果然掌门是昏庸得很。” 
\崔子玉气得脸色青铁,指着她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 
\她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来,往崔子玉手里一塞,淡淡的道:“这是治疗剧毒的药物,名叫‘蒲草’。掌门人若是尚有心救人,那就拿去救人,若是早已认命,不妨躺下等死。” 
\崔子玉一呆,“蒲草?” 
“不错,蒲草。”容配天冷冰冰的道,“‘蒲草’此药天下只有一百粒,成药于百年之前。五十粒百年前进贡皇宫,五十粒历经江湖劫难,藏于名医山庄,早已使用殆尽。”她“啪”的一声将药瓶掷入崔子玉手里,“这瓶里共有四十八粒,你好自为之。”言罢,掉头就走。 
“且慢,阁下……阁下尊姓大名?”崔子玉脸色苍白,这四十八粒若真是“蒲草”,赐药之恩,重于泰山! 
“你再不救,你的弟子,真的要死了。”容配天掷药之时本想留下几颗,以备不时之需,但此药是上玄所赠,想起来心里厌烦,索性半个不留,全数送人。听崔子玉颇有感恩之意,她毫不希罕,缓步离去。 
崔子玉打开药瓶,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,再一粒塞入地上那位弟子口中,只觉药丸冰凉沁香,药香散发开去,地下蝴蝶挣扎避开,果然是解毒之物。他连忙起身抢救尚未气绝的弟子们,心里却是老大疑惑——名医山庄那五十粒“蒲草”早已用完,那他现在手里的这瓶,难道是从前朝皇宫中传下的?就算这便是那进贡前朝皇宫的五十粒“蒲草”,那也该收藏宫中,怎会到了这位白衣人手上?这位白衣人容貌和“白发”颇有相似之处,究竟是谁?崔子玉且记住此人,另一件大事又涌上心头——以粹有“桃花蝴蝶”剧毒的兵器重伤他门下几十人的,是鬼王母门下火客和唐狼。几个时辰之前,他带领弟子路过此地,撞见了一个黑色人形事物被风吹起,那黑袍之内装有机关,有几个弟子被黑袍内机关射杀,紧接着火客和唐狼突下毒手,华山派骤不及防,死伤遍地,竟无一人逃生,此时细细想来,究竟所为何事,崔子玉心中已然有数。 
华山派之所以倾派东行,是接到老叫化子章病暴毙的消息。几年前崔子玉受过丐帮大恩,滴水之恩,自当涌泉相报,因而带领门下弟子全悉东行。路途之上,他突然接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笺,说明杀人凶手赵上玄不日将经过密县桃林,因而改道赶来,谁知遇上鬼王母门下,大败亏输,全军覆没。 
想明白鬼王母门下何以下此毒手,崔子玉不免起疑,暗想那通风报信将大家召集到密县桃林之人不知是何居心?比之那传闻之中的凶手,这位中间人似乎更为可疑。将地上尚活着的四十六人全数救活之后,余下一粒“蒲草”崔子玉收入自己怀中,正要离开这是非之地,突然树林“唰啦”一晃,方才离去的那位白衣人骤的回来了。 
崔子玉一呆,对那人一拱手,“尊驾救命之恩,日后若所需,华山派如能做到,甘当犬马!” 
回来的人自是容配天,她笔直站在崔子玉面前,沉默了大半晌,“那瓶子还我。” 
崔子玉愕然,自怀里摸出药瓶,递回给她。 
容配天往瓶里一看,倒出余下一粒药丸,掷回给他,把空瓶往怀里一放,掉头又要走。 
“且慢!”崔子玉连忙拦住她,“尊驾救我满门,请留下姓名。” 
容配天充耳不闻,想了想,突然问:“华山派老老小小不待在华山,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 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崔子玉将如何接到章病被害消息、如何满门全悉东行、如何收到信件、如何遇到鬼王母门下放火、而后遇袭详尽叙述了一遍。 
容配天听完,嘴角微微一撇,“华山派行事果然聪明得很啊。” 
崔子玉如何听不出她言下讽刺之意,顿时惭惭。 
“鬼王母门下在左近放火,烧的是什么人?”她突然又问。 
“这个……在下不知。”崔子玉据实以答。 
她低声问:“烧的是赵上玄,是么?” 
“很有可能。”崔子玉点头,“既然我派收到了记有他行踪的信件,想必收到信件的,不止我华山一派。鬼王母门下对我们痛下毒手的时候,岳家双旗曾经出手相救,只是不敌毒火,半途败走。他们也并非本地门派,只怕也是远道而来。” 
她默默听着,缓缓的道:“他不远走高飞,又回到这里来做什么……” 
崔子玉不明她言下所指,叹了口气。 
“在江湖中过了这几年,没有半点长进,”只听她仍慢慢的说,“除了被连累、被嫁祸、被骗、被利用,难道就不会点别的么?你……你……” 
崔子玉皱起眉头,这几句容配天自不是对他说的,只见她顿了一顿,缓缓叹了口气,似乎为什么事烦恼得很。 
“丐帮的老叫化子不是赵上玄所杀,”容配天抬起头看他,表情淡淡的,“你信么?” 
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崔子玉吃了一惊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 
“人不是他杀的,”容配天冷冷的道,“我说的。” 
崔子玉暗忖这白衣人和赵上玄定然有些关系,他虽非才智见识出众,却也是走了大半辈子江湖,此时微微一笑,“尊驾救我等性命,自非残忍好杀之辈,我也觉赵上玄杀人一事有些可疑。” 
容配天淡淡一笑,“掌门人见事不清,倒是圆滑得很。”崔子玉这话说得漂亮,却半字不提他究竟信不信容配天的话。崔子玉惭惭,容配天又道:“我要找杀人凶手去。”崔子玉忙道:“本派愿效犬马之劳。” 
容配天本要拒绝,突地淡淡的道:“也好,你替我传出话去,凶手不是赵上玄,是白红梅。” 
“白红梅?”崔子玉讶然,“那是谁?” 
“一个……很美丽的,温柔的女人。”她缓缓的道,“温柔的时候,像水一样温柔,只不过……只不过……为了我,她什么都……敢做。” 
“世上真有能一招杀害‘胡笳十三拍’和章长老的女人?”崔子玉骇然,“老夫不敢相信。” 
容配天默然,过了许久,淡淡的道:“女人,本就是男人想不明白的东西。” 
 上玄从密县桃林离去,突然转为向北,往太行山而去。曾家三兄弟跟在他身后,不住追问,上玄充耳不闻,根本不理,饶是那三兄弟多嘴多舌也是毫无办法。 
太行山在嵩山以北,乃是连绵山区,有五台山、太白山、白石山、狼牙山、南坨山、阳曲山、王屋山等山峰,人烟稀少,不知上玄突地钻山有何用意?曾家兄弟虽是罗罗嗦嗦古古怪怪,却是真心关切上玄,他身中桃花蝴蝶镖之毒,虽然功力深厚,看似无恙,却并未就此痊愈,万一哪一日发作起来,是要命的事。曾一矮建议应先寻神医歧阳或名医山庄神歆,思考救命之法;曾二矮却道应当在有命之时查明究竟是谁杀死“胡笳十三拍”和章老叫化,以免毒发无救,落得千古骂名;曾三矮又建议应当放下一切俗事,讨个媳妇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……三人在途中不住争吵,上玄却理也不理,不出半月,就到了太行山下。 
太行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,自齐桓公悬车束马窬太行以来,出过许多有名的战役,千年以来山上留下不少屯兵的遗迹。但百年以来,太行山上只出过绿林好汉,却没有出过什么英雄豪杰,硬要说有,最多就是‘梧井先生’叶先愁了。但他早已死在二十几年前,曾家兄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上玄到这深山里来做什么? 
唐天书是叶先愁的义子,唐天书练有“秋水为神玉为骨”,也许和叶先愁有些联系,而白南珠也练有“玉骨”,说不定,和唐天书、叶先愁也有些联系。上玄北上太行山,不查明白南珠武功来历,不能克敌制胜。他虽不如容隐或聿修那般才智出众,却也并非笨蛋,这一路上遭遇围剿暗算,被人嫁祸,那杀死“胡笳十三拍”、章病以及冬桃客栈店小二的人是谁,他岂能不知?白南珠假扮“红梅”,滥杀无辜,而后嫁祸于他,究竟是借刀杀人之计,还是有其他图谋……若只是要杀人,以白南珠的武功,杀他也并非不可能,何必布下嫁祸之局?若不是为了杀人,那又是……为了什么?赵上玄并非庸手,纵然他白南珠聚齐数百之众半途设伏围剿,也未必当真能要他性命,为的是什么、为的是什么…… 
他只是想保护配天,有白南珠那样的男人在她身边,太危险了,而她究竟知不知道与她同床共枕多年,一直以女子之身陪伴她的人,究竟是什么人? 
他必须打败白南珠,他要保护她。 
无论她是一个怎样独立和坚强的女人,他都想保护她。 
春季的太行山,草木茂盛,有些树木高耸得不可思议,行走于林道之中,光线阴暗,不住有蚊虫飞舞,道边各种野花盛开,被雾气氤氲得十分潮湿。上玄和曾家三人沿着林道往深山深处行去,未过多时,便到了一片梧桐树林。 
梧井林,井中居。 
江湖中人尽人皆知“梧井先生”叶先愁居于梧井林、井中居中,虽然时间已过去二十几年,梧井林依然树木萧萧,盈绿之极。那梧桐树林中生满青苔的房屋,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“井中居”。上玄缓步走到房屋之前,青苔遍布的庭院不免给人阴森之感,当年叶先愁在家中被屈指良所杀,唐天书自此屋离去,寻得乐山宝藏,就不曾再回来过。 
“这……这这这里恐怖得很……”曾一矮见上玄要去开门,吓了一跳,“你当真要进去?” 
上玄“咦呀”一声推开门,嘿了一声,“至多白日见鬼,有何可怕之处?” 
曾家兄弟却都一齐怕鬼,看他推开大门,哎呀一声,一齐闭上眼睛,有的念阿弥陀佛,有的念无量寿佛,有的念我的妈我的祖宗,各不相同。 
上玄凝目往屋中看去,屋里空空如也,遍布蛛网,不少爬虫见到光亮之后纷纷闪避,还有些蝙蝠住在屋中,蠢蠢而动,发出吱吱之声。此地果然是二十多年空置,已全然不能住人,更不像近期有人来过。他往房内转去,踏入的那间曾是书房,架上依稀可见许多发霉之物,生长不少形状古怪的花草,曾经的书卷早已不可辨认。 
书架上有块地方空了一块,上玄抬手轻轻一摸,擦去生长其中的青苔和泥土,露出一个极其方正的空隙——显然原本放着书,而后却被人拿走了。 
书房之中,究竟是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? 
他自幼受教,知道凡是这等众多的藏书,犹收拾得如此整齐,书卷之中,必有目录作引!虽然房中的“书”早已腐坏,他却很快的找到了曾经是目录宗卷的那一本,将那本“书”自架上拔了出来,掉下许多泥土和小虫,书卷本身千疮百孔,模糊不清,但在“四排四列第四十四本”上,却依稀留着几个字“伽……蓝……往生……谱……” 
合上书卷,他曾经读书万卷,对于“伽蓝往生谱”却没有印象,更不知道其中含意,一低头,在地上突然见到一样事物,令他全身一震。 
一支剑鞘,鞘为珊瑚所制,色泽微红。 
那是配天的东西——配天曾经来过这里?他突然找到了白南珠和“秋水为神玉为骨”的联系——配天曾来过这里——这里是“玉骨”的起源——难道白南珠和配天是在这里相逢的?白南珠来到这里可以解释为寻访“玉骨神功”而来,配天来这里做什么? 
是为了什么? 
被拿走的书,又是什么内容?放置在这里这么多年,难道那本书没有腐坏么? 
上玄心里疑惑重重,叶先愁在书房内留下了什么?或者是唐天书在书房内留下了什么?那本书和白南珠武功来历有关么?伽蓝往生谱、伽蓝往生……伽蓝往生……他喃喃自语,在心中反复念过,依稀在记忆中哪里,曾经见过相似的东西——在哪里?在哪里?突然他啊的一声抬起头来,呆呆的看着那空去一块的橱柜,是伽菩提蓝番往生谱! 
伽菩提蓝番往生谱! 
他心里犹如翻江倒海,在明白那是本什么东西的时候,涌上心头的,是难以言语的伤心,和无法明状的痛苦。 
伽菩提蓝番往生谱,那是一本传世邪功,传闻“秋水为神玉为骨”和“衮雪神功”都是它其中之一,它最可惊可怖之处,在于它传授一种古怪的功法——练此功之人只有二十五寿岁,但在功成之后,二十五之前,将无敌于天下!也就是以寿命换武功!此书在百年前已经失传,若非他机缘巧合练了“衮雪”,世上只怕再无第二人知晓有关“伽菩提蓝番往生谱”的半点事情。 
拿走此书的人,必定练了“往生”。 
寿命和武功,究竟什么更重要?或者绝大多数人,更珍惜生命些,所以叶先愁没有练、唐天书没有练,虽然他们都不得善终,但都活过了二十五岁。 
是什么人不怕死,练了“往生”?是什么人只愿活二十五岁,而要在二十五岁之前横行天下?是谁有这样的勇气、这样的野心、这样的霸道……这样的不顾一切? 
白南珠吗? 
上玄茫然失措,是白南珠吗? 
如果是的话,他又是为了什么? 
为了……配天……吗? 
如果真是为了配天,他要怎么办? 
他完全……做不到……他完全不能为配天做到这些!他做不到!连一样也做不到!那……那……是不是我真的爱你不够,是不是真的是我——是我的错?配天啊配天,我根本做不到,像他那样对你……我……我…… 
我是不是、根本不会爱你? 
上玄呆呆的看着那橱柜,看了很久,方才转过视线,往其他房间走去。迈入书房之后的房间一步,只见一支长剑钉在房门之上,那支剑剑柄虽然锈渍斑斑,剑刃却仍湛亮如新,正是容配天当年所配的“红乍笑”。仔细凝视长剑所钉住之物,乃是一块破布,布上依稀绣有“韦悲吟”三字,挑开破布,却是一块衣角,看此情状,必是配天掷剑,将此人衣角钉在门上,那人用力一挣,衣袖扯破,留了半块袖角在此门上。看此剑仍在门上,可见配天掷剑之后便无力取回——当年此地,必有一场博杀。 
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?配天曾经遭遇过什么非常危险需要掷剑以自保的事么?那时候白南珠是不是在她身边?这个叫做“韦悲吟”的人,究竟是谁?他凝视着那柄长剑,才发觉,其实自己从未想过,原来她也会遇到危险……只是害怕她不愿见到自己,只是害怕她冷漠绝情,却从来没有假设过——如果她遭受痛苦、如果她遇到危险、如果有一天她无声无息死在人海的角落,如果自己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她所遭受的痛苦——他悚然冷汗冒出,已不敢再往下细想,心头砰砰直眺,这几年她定然遭受过许多劫难,可是自己却该死的一直没有陪在她身边!甚至……从未担心过她。 
 我……我……他握起拳头,突然之间,心中残留的关于“皇室宗亲”的自尊咯啦崩裂,那一刹那他承认他想求她原谅,想立刻找到她想流泪想说当年选择复仇是怎样愚蠢的事!但是、但是、但是她究竟人在哪里?她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。 
“老大?”曾一矮见上玄进入“井中居”大半天还不出来,终于忍耐不住在门外囔囔,“瞧见叶先愁的鬼魂没有?看到什么了?” 
上玄很快退出“井中居”,“没什么。”他嘴上说得淡淡的,曾家兄弟却都见他脸色苍白,显然在屋中见到了令他震惊的事物,不免各各心里发毛,齐声道:“我等还是赶紧下山去吧。” 
他们到了山下,很快听到了江湖上的新消息——华山派受鬼王母门下袭击,居然未死,侥幸逃生,传闻为一白衣公子所救。而赵上玄杀“胡笳十三拍”和章病一事又有了惊天变化——有人道凶手并非赵上玄,而是一个名唤“白红梅”的女人。 
传闻“白红梅”温柔美貌,年纪很轻,却是杀人不眨眼,男人见了无不倾倒。但如此传闻却并不被大多数人接受,毕竟一个年轻女子要杀死如此多江湖一流高手,未免牵强,若她真有诺大本事,早已名满天下,绝不会从未耳闻;又何况无论是“玉骨”还是“衮雪”,都不适合女子练习,于理于情,凶手都不该是个女子。 
江湖白道几个顶儿尖儿的人物已在江南山庄汇合,以“白发”和“天眼”的断事之能,很快传出消息,江南山庄将分兵两组,一组追踪赵上玄,一组查明“白红梅”其人。这两组人马分别以“白发”和“天眼”为首,据称即使踏遍江湖寻遍寸草,也要查明凶手。此事也引起了小小的一阵震动,“白发”、“天眼”二人名声响亮,却甚少过问江湖事务,年来多在隐居,居然为了“胡笳十三拍”被害一事奔波江湖,这让不少人暗暗感激。 
听闻“白发”、“天眼”亲自出山追查此事,曾家兄弟眉开眼笑,说道距离真相大白已然不远,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二人亲自出马还来得让人放心的?上玄一张脸上没有半分高兴之色,越发沉默寡言,有时目中掠过少许恨恨之色,天下皆以为他是滥杀无辜的恶徒时他并不在意,此时有人要替他查明真相时他反而生气,也不知在恨些什么。 
容配天让华山派将“白红梅”方是杀人凶手一事传扬出去,那崔子玉倒也卖力,修书几封,说明自己如何受人救命之恩,如何那位恩公言道赵上玄并非滥杀无辜的恶徒,一切经过皆详细道来,而后派遣弟子送往各大门派。与之同时,一人闻言前来,此人姓白,名南珠,号称“南珠剑”,前来告知华山派女弟子逍遥女的下落。 
这位“南珠剑”白少侠,看起来有些眼熟。容配天目不转睛的看着白南珠的一举一动,自从昨日这位白少侠前来通报逍遥女的下落,她就觉得他眼熟得很,但其人相貌俊美,温文尔雅,风度翩翩,之前分明从不识得。和华山派崔子玉等人分道扬镳之后,她要前往江南山庄寻找兄长,这位白南珠白少侠也正巧要到江南山庄拜访江南羽,于是结伴而行。 
能解剧毒?”白南珠含笑,给她端了杯茶——歇脚客栈之中,他正巧沏了一壶“奇兰”,正是她喜欢的茶叶。 
端起淡淡喝了一口,容配天眼望窗外,“世上谁不知‘桃花蝴蝶’无药可救?若非‘蒲草’,何物能解‘桃花蝴蝶’之毒?” 
白南珠脸现惊讶之色,“‘蒲草’药方传闻早已失传,世上仅存的四十八粒,也在皇宫之中,不知容兄如何得到此药?” 
容配天淡淡的答:“受人所赠。” 
“不管是何人所赠,想必也是含有深意。”白南珠感慨,“只盼容兄身体康健,无病无灾吧?” 
她微微一震,手指不觉轻轻一触怀里的药瓶,改了话题,“不知白兄到江南山庄有何事?可也是为了追杀赵上玄?” 
“不。”白南珠正色道,“前往江南山庄,除了拜访故友江南羽江少侠之外,更是要带去一条重要消息。” 
“什么消息?”她低声问。 
“容公子可知‘九门道’韦悲吟?”白南珠微微一笑,“这位魔头自数年前失踪之后,近来再度出现,听说得了叶先愁一本药书,已杀了几人,用人心人肝炼药。我自南而来,其实近来江湖除了赵上玄滥杀无辜一事外,尚有几件事江南山庄务必留意,韦悲吟是其一而已。” 
“韦悲吟。”她脸色不变,缓缓的道,“我知道韦悲吟,此人脾气古怪,从数年之前就热衷于歪门邪术,曾想以将妙龄少女活活推入炼丹炉中炼药,武功高强,残忍好杀。” 
“除了韦悲吟之外,尚有一位黄衣怪人,以一柄怪剑为兵器,在南蛮一地,杀害苦布族全族,共计三百三十九人。”白南珠道,“此人姓名不祥,来历可疑,江南山庄为江湖执牛耳,不可不防。” 
“如今,江湖上下,无不在谈论赵上玄杀人之事,各门各派,也都以生擒赵上玄为荣。”容配天淡淡的道,“但他并非凶手。” 
“哦?”白南珠含笑问道:“为何说赵上玄并非杀人凶手?” 
容配天默然,过了一会儿,突然冷笑一声,“他们说杀死‘胡笳十三拍’是为了劫财,胡说八道……赵上玄何等家世,会为了区区五十两黄金白银去杀人?何况他……何况他本就……”她的语调慢慢轻了下来,“他本就……从未杀过人,杀人犯王法,他绝不会杀人。” 
“容兄和他很熟?”白南珠微笑,“何以如此笃定?” 
容配天沉默良久,白南珠似是很了解她,一边坐着,极有耐心的等待,过了很久,她缓缓点了点头,算是对“容兄和他很熟?”那句问话的回答,却并不说话。 
“在下和容兄一见如故。”白南珠并不追问,将“奇兰”泡得分外芳香,“既然容兄坚信赵上玄绝非凶手,在下也就信了。” 
她有些意外,这个感觉很熟悉的陌生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反感,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她很少对人生出好感,却不由的对白南珠另眼相看,“凶手并非赵上玄,而是白红梅。” 
白南珠扬起眉头,笑问:“怎么说?这位白姑娘又是何人?” 
“她是我的妻子。”容配天缓缓的道,“数年之前,我从韦悲吟手下将她救下,她便嫁给了我。” 
白南珠笑道:“那便是以身相许。” 
她点了点头。 
白南珠问道:“既然是这样一位温柔佳人,又如何说她是凶手?莫忘了,在你从韦悲吟手中将她救下的时候,她定然没有杀人之力。” 
“正是因为亲手将她救下,所以数年以来,我从未怀疑过她。”她淡淡的道,“无论她夜间出去多晚、多久,无论她带回来什么东西,我从不怀疑。在我心中,她始终是个温柔美丽的寻常女子,深情如水,善良贤惠。只不过她的身世来历、银钱的来路,我始终不知,也知道她有些事瞒着我,却从未想过究竟会是何等事……直到有一天,我却发现,她瞒着我的事,竟是可怕得很。” 
“哦?”白南珠含笑。 
“她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凭手指弹出毒粉,将数百条毒蛇一一毒死。”容配天慢慢的道,“那时桃林之中,我们被毒蛇围困,数百条毒蛇喷出毒液,形势甚是危急。桃林雾重,毒蛇毒液喷出之后,更是视物不清,旁人或许都看不见,我却瞧得很清楚——她弹出毒粉,刹那之间,毒死了数百条毒蛇……每一点毒粉都落于蛇头正中,仅凭一手五指,施展‘满城烟雨’,能分落数百之处,如此手法,即使称不上惊世骇俗,也算人所未见。”她缓缓的道,“那是‘秋水为神玉为骨’!” 
“那又如何?”白南珠道,“即使这位姑娘深藏不露,也未必便是凶手啊。” 
“那日冬桃客栈杀人之法,若非‘衮雪’,便是‘玉骨’,其余武功,绝不可能那般杀人。”容配天淡淡的语调起了一丝激动,“世人皆以为是‘衮雪’,但我知道……但我知道他……赵上玄‘衮雪’之功尚未功成圆满,仅以一招勒死十三人,一脚之力杀丐帮章病,他做不到。” 

白南珠微微一笑,“不错,若是赵上玄做不到,那便只可能是‘玉骨’了。” 
“所以——我定要去一趟江南山庄,说明凶手并非赵上玄,而是白红梅。” 
“但容兄和夫人同床共枕数年,夫妻之间,难道就无半分情意,只为一个陌生人,容兄就对夫人如此绝情?”白南珠道,“难道不曾问过尊夫人是否有难言之隐?到底因何杀人?” 
容配天默然,过了好一会儿,幽幽的道,“她……她一向待我极好,只是我……我……” 
“可是在容兄心中,到底江湖正道胜于儿女私情,白某佩服、佩服。”白南珠朗声大笑,“挥慧剑斩情丝,实在是英雄所为啊。” 
她的脸色顿时煞白,蓦地站起,“我欠她良多,我信她杀人放火,也多是为我——但……但……即便是如此,也不能将杀人之罪推于他人。我愿与她同罪,今生今世,我可同她一般不得好死,但……但不可连累他人。”她颤声说完,突然一呆——只见白南珠的眼泪夺眶而出,嗒的一声湿了衣衫,她指着他的眼泪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 
白南珠微笑,他只掉了那么一滴眼泪,剩余的泪水在眼睫间闪烁,“我却为容兄感动,失仪了,惭愧、惭愧。” 
她看着他哭泣的样子,目不转睛——在他掉泪的一瞬间,她竟觉得熟悉得很,仿佛多年以来,曾百次、千次,如此直视他哭泣一般。 
 作者: 郁陵香  2006-7-9 16:47   回复此发言   
 五 不妨死 
  上玄和曾家兄弟几人自太行山折返,开始打探白南珠的行踪。此人如果学会《伽菩提蓝番往生谱》中的种种异术,要易容成女子自是容易之极。“红梅”杀人一事被配天发觉之后,他便以“白南珠白少侠”的身份行走江湖,而江湖中人却不知白南珠便是“红梅”,此事实在不妙。 
春尽夏至,自太行山南行,沿途烟柳荷花,景致温雅醉人。上玄几人先乘船自黄河,而后沿运河南下。曾家兄弟生平惯在草丛里来来去去,倒也未坐过这等大船,大呼新鲜,上玄一人关在房内,自从听闻“白发”、“天眼”亲自出山寻找“赵上玄”,他便满脸阴沉,曾家兄弟自也不敢和他说话,以免一言不对,被他扔下河去。 
运河流水缓慢,所过之处城市繁华,这条船上也并非只有上玄四人,乃是一条运送客人的旅船,船上尚有十几名大汉,以曾家兄弟江湖经验来看,分明不是寻常旅客,倒像哪个帮派的手下。那十几个大汉分明也看曾家兄弟模样古怪,言谈之间都客气得很,不敢轻易得罪。 
这日天气良好,船过徐州,两岸民宅倚水,炊烟袅袅,民生安定。一个黄衣人缓步走到船舷边,放眼看岸边景色,一声叹息。他身边一人问道:“杨……杨爷何事不快?” 
那黄衣人三十来岁年纪,透着一股书卷气,气质自华,闻言挥了挥手,示意身边那人退下,眼望河水,低声吟道:“自从别京华,我心乃萧索。十年守章句,万事空寥落。” 
曾一矮大皱其眉——这人吟诗的声音虽低,却用上真力,字字句句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,功力深湛。而且听这诗中之意,难道此人竟是从京城被贬的官员,有满腹不得志的牢骚?便在此时,曾三矮悄悄踩了他一脚,低声道:“鞋。”曾一矮仔细一看,此人穿的是淡黄儒衫,脚上着一双锦鞋,鞋面一抹卷云之图,那图并非刺绣,却是印染——这雕版印染之法乃皇宫侍卫衣裳独有,民间禁止打造,看来此人并非贬官,竟是宫廷侍卫。 
宫中侍卫,怎会乔装打扮,坐上渡船,远下江南?曾家兄弟远远避开,江湖中人不与官府来往,这十几人既然是宫中侍卫,所谋之事必然重大,不惹祸上身为妙。 
便在此时,却有人冷冷的道:“你是在替我掉眼泪吗?”曾家兄弟一怔,心里大奇,只听那姓杨的侍卫微微一笑,转过身来,“出了汴京,你不是王爷,我也不是步军司,你我之间,难道不是朋友?我可请故友出来一见么?” 
王爷?曾家兄弟大吃一惊,心头尚未想清楚“王爷”是什么玩意儿……只听上玄又道:“自离京城之后,赵上玄一事无成,但杨兄若是要替我吟诗掉泪,大可不必。” 
那姓杨的侍卫微笑道:“燕王爷突然仙去,皇上也深感惋惜,十分伤痛,早已于去年下旨,封你为乐王。你突然失踪不见,皇上挂念之极,重修了燕王府,亲笔给你提了匾额,只等你回去住呢。”说话之间,他却并无奉承之意,微笑之意,略有惋惜。 
“皇上的意思,是说我若肯回去当个喝酒享乐的主,不再惹事,他便罢了?”上玄冷笑,“封王的代价,闭我一生?” 
姓杨的侍卫点了点头,也不矫饰,“但皇上并不知道王爷在此,我也不知,今日相遇,不过偶然。”这位姓杨的侍卫,正是华山派的逆徒杨桂华,如今为当朝侍卫亲兵步军司,兼都巡检,掌握京师治安,亦为开封府擒拿钦犯。 
“你不是来替皇上捉拿乱臣贼子,杨桂华带领‘惊禽十八’远下江南,所为何事?”上玄仍不出来,在房里冷冷的问。 
“我等已是第二次离开京城,去年此时,我等亦下江南八月有余。”杨桂华道,“但要找的人始终没有消息。” 
“咦呀”一声,上玄房门大开,他大步走了出来,脸上变色,“你们是为了圣香而来?” 
杨桂华点头,“不错。” 
曾家兄弟听得目眩神迷,突而上玄变成了“王爷”,忽而杨桂华口口声声称“皇上”,忽而上玄自称“乱臣贼子”,忽而又说到了“圣香”。这位圣香少爷他们也是知道的,去年江湖风云变色,洛阳一战碧落宫取胜隐退,祭血会覆灭,李陵宴死、玉崔嵬死、毕秋寒死、屈指良死,似乎都和这位圣香少爷有所干系。自鬼面人妖玉崔嵬死后,江湖便不再听闻圣香的消息,却又为何有宫中侍卫微服南下,寻找圣香? 
 “他并未做错什么。”上玄冷冷的道,“他不过是个好人而已,既不会谋反,又不会杀人,假传圣旨一事也是逼于无奈,既已失踪,皇上难道还放不过他?” 
“皇上或许只是想念他。”杨桂华微笑,“就如皇上也甚是想念你。” 
上玄脸色阴沉,嘿了一声,“皇上难道还指望你们把我生擒了回去?” 
杨桂华摇了摇头,“皇上既然要臣下替他找人,臣子自然要找,至于找到之后究竟要如何,那也是皇上的事,我等只待圣旨便是。” 
“像你这样的人,说会反出华山派,倒也是奇怪得很。”上玄冷笑,“一条好狗!” 
杨桂华并不生气,“出了京城,你我都是江湖中人,本是故友,若能把酒言欢,自是最好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如王爷不愿折节下交,属下自然不敢勉强,王爷要往何处去,属下也不敢阻拦。” 
上玄反而一怔,旁人对他厉声厉色,辱骂指责,他自是不惧,但如杨桂华这般客气,他却有些难以发作,顿了一顿,转身将自己关入房中。 
杨桂华脸带微笑,摇了摇头,上玄脾性他自是清楚,但便是如此不戴面具,才让人觉得他在那九人之中,最是有真性情。忽而斜眼往一旁看了一眼,那三个矮子正在船尾交头接耳,不免莞尔,此事若再传扬出去,上玄身份揭露,加上近来杀人之事,便能逼他回京、或是彻底归隐了吧?以他私心而论,实是希望上玄就此避入深山,得全其身。 
船尾一端,曾一矮道:“他居然是个王爷。”曾二矮也道:“他居然是个王爷。”曾三矮又道:“他居然……”曾一矮和曾二矮异口同声道:“你不必再说了。”曾三矮眉头一竖,临时改口,“……是个乱臣贼子。”曾一矮点了点头,“这姓杨的狡猾得很,赵上玄笨得很,多半不明白他正在给人骗。这姓杨的明明是来找他的,却说不是。”曾二矮也点了点头,“他们和我们同日上船,同船三日,才开口接话,分明想了很久要怎么对付他。”曾三矮道:“他们不过是怕了他的武功而已。” 
“怕了他的武功,反而最是好办。”曾一矮道,“等船到岸边,咱们扬长而去,难道他们还拦得下咱们?”曾二矮皱眉,“他们本就不想抓他回去,只不过想逼他回去而已,如果他们逢人就说赵上玄是个什么乐王,那还得了?”曾三矮点头,“一个王爷,无论如何也不能为江湖中人接纳,即使没有人上门找麻烦,也不会有朋友。”曾一矮道:“那咱们只好把这些人一一撩倒,或者干脆统统杀了,不就行了?”曾二矮和曾三矮大喜,“此计大妙,只待天黑,咱们便把他们统统杀了。” 
正在此时,河中又有一条船缓缓驶来,乃是往北而行,船上之人多穿青衫,曾一矮咦了一声,“奇怪!那好像是江南山庄的船。” 
“那人满头白发,难道是他?”曾二矮失声道,“他们找上门来了!” 
此时正是北风,那船来得甚快,船头一人满头白发,在人群中分外显眼,正是江湖中人称“白发”的容隐!河风之中,只听他淡淡的道:“来船之中,可有上玄其人?” 
“咯啦”一声,上玄的房门应声而开,他一跃而上船头,冷冷的看着河上来船,一言不发。 
容隐所乘之船随风而挺,猎猎声中,已缓缓接近。 
那船头上的两人,亦缓缓接近。 
自从泸溪一别,已是几年未见,却不知此时相见,却是如此情形。 
衣发飞扬,河风甚烈。 
容隐目不转睛的看着上玄,多年不见,上玄脸色苍白,颇有憔悴之色,只是双目之中那股狂气,依然如故,仍旧不知圆滑为何物。 
上玄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容隐,圣香曾说过容隐未死,到此时他才亲眼见着了!多年不见,容隐满头白发,据说是为朝政所累,那目中光芒,犀利依然,丝毫未变。 
杨桂华听到那一声“来船之中,可有上玄其人?”就已蓦然转身,等到见到白发容隐,他也是目不转睛的瞧了好一会儿,方才提气道:“朝野上下都道容大人已经亡故,伤心不已,大人依然建在,实是我朝之福,百姓之幸。” 
此言一出,嗡的一声,容隐所在之船顿时大哗,不少人脸色惊疑,议论纷纷。上玄一跃而出,容隐便没留心船上尚有官兵,闻言微微一怔,目光转到杨桂华身上,淡淡的道:“杨都巡检离京,莫非是为我而来?” 
“不敢。”杨桂华拱手为礼,“皇上思念大人,每到大人忌日,总是伤怀不已。去年曾听闻江湖传言,据说大人未死,我等奉命寻访,希望大人回京,重为朝廷效力。” 
容隐淡淡的问:“容隐既然未死,你可知我所犯何罪?” 
杨桂华沉默,过了一会儿,答道:“欺君之罪。” 
“既然是欺君之罪,如不杀我,我朝威信何在?又何以律法治天下?”容隐仍是淡淡的道:“以你之言,岂非视我律法为无物?” 
杨桂华一怔,顿时难以回答,皱眉沉吟。 
“容隐,他真是想念你得很,你若复生,多半他不会杀你。”上玄冷笑,“说不定叫你改个名字,仍旧收在身边当条咬人之狗,厉害得很。”他往前一步,踏到船舷之边,足临河水,冷冷的道:“但你莫忘了,你曾托圣香寄我一言,我不可造反,你不妨欺君,你可以抵命——你要我记着你还没死,记着要找你报仇……”他突地一声大笑,“如今我未谋反,我听了你的话激流勇退,没有动过他赵炅半根头发,你是不是该守你的承诺,认你的欺君之罪,死给我看?” 
话音落后,两船俱是一片寂静,人人以形形色色的眼光看着容隐。有些人是诧异,有些人是茫然,有些人隐约听懂,半是骇然,半是担忧,也有些人幸灾乐祸,心里暗暗好笑。 
北风吹起容隐的白发,日光之中,他的脸色丝毫未变,突地众人只听“当啷”一声,眼前一花,杨桂华腰侧一凉,探手一按,腰上佩剑已然不见。众人纷纷惊呼出声,却是容隐已然跃过船头,出手夺过杨桂华的长剑,倒转剑柄放入上玄手中,剑尖指着自己的胸口,冷冷的道:“容隐之言,自来算数。” 
上玄手中握着自杨桂华身上夺来的长剑,剑柄冰凉,容隐负手身前,毫不抵抗。容隐会挺胸受剑,大出他意料之外,他自然明白以容隐心性,一剑刺出,他必挺胸迎上,绝不会逃,但不知为何心跳加剧,手掌冰凉,竟而无法立即一剑刺出。 
容隐踏上一步,阳光之下,彼此发际眼睫,肌肤纹理,无不清晰可见,连呼吸之震动,都彼此可闻。“你不敢么?”容隐淡淡的问。 
上玄闭上眼睛,抵身剑柄之上,一剑刺出,剑出之时,他已抵到了容隐耳边,低声问道:“你娶她之时,可曾答应过她,绝不再死?”一言问毕,衣上已然溅上鲜血,长剑透胸而过,直穿背后,剑尖在阳光下仍旧闪闪生辉。 
容隐本来脸色不变,即使长剑透胸而入,他仍站得笔直,陡然闻此一言,全身一震。上玄手腕一抖,拔剑而出,连退三步,容隐胸口鲜血喷出,顿时半身是血,只听上玄仍是低声道:“你敢受我一剑,杀父之仇,就此……”他一句话尚未说完,猛地容隐按住伤口,上前三步,一把抓住了他,用力之猛,直抓透了衣裳,“且慢!” 
上玄全身僵直,突然厉声道:“还有什么事?” 
容隐嘴角溢出血丝,重伤之下,仍旧站得笔直,一字一字的道:“那‘土鱼’贾窦,被人打得伤重而死,虽有人证,我仍不信是你所杀……” 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上玄大叫一声,“放开我!” 
容隐仍是摇头,他竟是死不放手,却已说不出话来。 
对船之人终于惊醒,轩然大哗,但此时风向转西,两船之间距离渐远,却无人可以如容隐那般可以一跃而过,徒自焦急。杨桂华在旁微微一笑,走了过来,“看来容大人可以和我等一道回京,虽然王爷剑下留情,这一剑伤势仍然不轻,皇上定会为容大人沿医用药,善加医治……”言下之意,竟是要趁容隐重伤之机,将他生擒。 
容隐死死抓住上玄肩头,喘息之间,口鼻都已带血。方才上玄一剑虽然没有刺伤及心脉,却仍是透肺而过,他不肯退下医治,时间一久,也必致命,但不知何故,他便是不肯放手。上玄抓住他的手腕,怒道:“放手!”容隐却是越抓越紧,眼神之中,没有丝毫让步。上玄勃然大怒,要将他的手自肩头扳下,竟然扳之不动,“你再不放手,难道要死在这里?” 
“跟……我……”容隐忍了好一会儿,终于一字一字低声说出话来,“回去……” 
“我为何要跟你回去?今日你既然敢受我一剑,你我过节就此了了,我既非白道英雄,又非黑道好汉,我走我自己的路,和谁也不相干!”上玄怒道。 
“聿修……和我……还有……圣香……”容隐换了口气,“都在等你……” 
“等我?”上玄心跳渐快,不能自已的激动,“等我什么?我和你们本就不是一路!你们是江湖大侠少年俊彦,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竟而声音哑了,“我……”“我”什么,他却已说不出来,也说不下去,当年猖狂任性的燕王爷嫡长子啊! 
“……回来……”容隐低声道,语调沉稳,此二字全然发自心中,没有半分勉强欺骗之意。 
等你回来。 
上玄脸色惨白,眼眶突然湿了。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他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突然之间,听见了有人对他说“等你回来”,就像从来没有人责怪过他,就像从来大家都理解着他、一直都看着他——就像他一直是那样简单可笑,就像他一直是那样笨拙天真,但即使有不甘心和屈辱感,仍然……仍然发现,其实多年以来,一直有人关心着他、想念着他…… 
心……砰然一声,落了地,他心里很清楚,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找到的感觉…… 
归属感…… 
家的感觉。 
亲人的感觉。 
他竟从恨了多年的仇人那里,找到了家的感觉。 
便在此时,杨桂华双手扶住容隐的肩头,微笑道:“王爷可以放手了,容大人就交给属下。” 
容隐肩头微晃,此时此刻,他竟仍避开杨桂华一扶。杨桂华一怔,双肘一沉,搭上了容隐腰侧,容隐闭上了眼睛,脸色苍白,没有半点血色,眉心微蹙,立掌下劈。杨桂华翻掌和他对了一掌,“啪”的一声,连退三步,脸现惊讶之色,似乎对容隐仍能震退他三步感到十分震惊。跃出,却是“扑通”三声掉下河里,七手八脚被对船人救上。 
杨桂华不料上玄竟会出手救人,哎呀一声,对船掉转船头,已顺风远远而去。 
“杨大人!”杨桂华身边有人道:“大人不让属下出手,错失大好机会。” 
“我怎知乐王爷会出手救人?他们明明是仇人。”杨桂华叹了口气,“他们武功高强,不宜硬拼,看来只能等待下次机会。”转过身来,他和蔼的道:“我们跟着他们的船走吧,不要给人发现了。” 
 
 
江南山庄的船上一片混乱,七八个人围绕在容隐身边,其中五六人手持兵器指向上玄要害,容隐神智未昏,低声道:“让……开……”他语音低弱,上玄怒道:“让开!”他一喝之威,倒是让江南羽等人连退了几步。 
“白大侠伤势不轻,尊驾要先将他放下,我等方好施救。”江南羽深知此人任性,只能软言相求,不能硬抢,否则说不定上玄便将容隐扔下河去,先行收起了兵器。 
上玄把容隐往江南羽手中一塞,自行转过了身,看着运河碧绿的河水,一言不发。 
江南羽急忙将容隐递于船上精通医术的老者,众人一齐围上抢救,幸而上玄一剑刺得极有分寸,虽伤及肺脏,鲜血却都已流出,并未积存肺内,只是外伤,敷上伤药之后,止了流血。容隐闭目让众人施救,敷药之后,便要开口。敷药的大夫连忙道:“白大侠此刻不宜开口,应静养安神。”容隐不答,上玄却蓦地转了过来,冷冷的问:“什么事?” 
众人见此情形,有心阻拦,却心知二人之间必有隐情,否则容隐绝不会任上玄刺他一剑,两人有要事要说,谁也不敢阻拦,面面相觑,人人远远避开。 
容隐经急救之后,气色略好,坐于椅上,衣襟依然浸透鲜血,煞是可怖。他的神色却仍冷静,上玄仍站在船边,冷冷的道:“你想问什么?配天人在何处?她早就走了,我也不知她身在何处,你问我也无用,你不曾找她,我不曾找她,她死了也没人知道……” 
“配天之事,容后再提。”容隐低沉的道,“既然贾窦并非你所杀,杀人凶手是谁,你可知道?”虽然是重伤之后,言语之间一股威仪仍旧在。 
“白南珠。”上玄道。 
“白南珠?”容隐淡淡的问:“那红梅又是何人?” 
“白南珠就是红梅,红梅就是白南珠。”上玄冷冷的道,“白南珠从叶先愁那边得了《伽菩提蓝番往生谱》,练了‘玉骨神功’,要乔装女子,半点不难。他假扮女子,和配天做了几年假夫妻,但为何要杀人放火,我却不知。” 
“他和配天做了几年假夫妻?”容隐眉头一蹙。 
“一个男扮女装,一个女扮男装,”上玄冷笑,握起了拳头,“他说他可为配天做闺中密友,可为她杀人放火……” 
容隐目视运河,淡淡的道:“哦?” 
上玄怒火上冲,“哦什么?他分明已经癫狂,疯子做事自然莫名其妙,不知所云……” 
“他既不是莫名其妙,也不是不知所云。”容隐淡淡的道,“只不过你不懂,或许我也不懂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白南珠现在江南山庄。” 
“嘿!”上玄冷笑一声,心里尤自不服——什么叫做你不懂,或许我也不懂? 
“配天也在江南山庄做客。”容隐道。 
上玄蓦地回头,“他们又在一起?” 
“他们一直在一起,”容隐淡淡的道,“我看她和白南珠在一起,至少比和你在一起高兴些。” 
上玄又是一怔,却听容隐缓缓加了一句,“白南珠所作所为,你不懂,或许我也不懂,但他既不会对配天不利,也不会对你不利。”他一双眼眸淡淡的看着上玄,“他要配天快乐些,自然不会害你。” 
“以你之意,他是情圣,我对你妹子使乱终弃,他了不起,我该死?”上玄大怒,猛地提高声音,厉声说道。 
容隐对他的厉声指责充耳不闻,只淡淡的道:“我只说他不是疯子,他滥杀无辜,自是该死,你对配天究竟如何,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他缓缓闭上眼睛,看似重伤之下,毕竟困倦,突然道:“今日杨桂华实是放了你我,你知道吗?” 
上玄一怔,“什么?” 
“他最后抓我那一记,我掌上没有半分力气,他自行退后三步,借故退走,否则我重伤之后,多不能全身而退。”容隐平静的道,“‘惊禽十八’中必有人监视他,杨桂华对你我实是有情。” 
杨桂华竟是放了他们?上玄呆了半日,只听容隐语气渐转森然,“他今日放了你我,若日后为人发现,奏上朝去,那是杀头之罪,那时你可会救他?” 
上玄又是一呆,容隐睁开眼睛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,他半晌答不出来,容隐又缓缓说了下去,“你会吗?” 
“我……”上玄心中一片混乱,迟疑不答。 
“你会。”容隐平静的道。 
上玄迟疑许久,终是默认。 
“那若是日后你发现白南珠对你有恩,即使他滥杀无辜,恶行无数,你可会伤他?”容隐低沉的问。 
“滥杀无辜、恶行无数之人,怎么可能对我有恩?”上玄冷笑,“绝不可能!” 
容隐不理他说些什么,又问:“若他于你有恩,旁人却要杀他,你可会救他?” 
“绝不可……”上玄大声道,容隐截口打断,冷冷的道:“我问‘若是’。” 
上玄又是一怔,容隐森然重复,“若是他于你有恩,旁人却要杀他,你可会救他?” 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上玄怒道:“自然不会。” 
容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目光甚是奇异,过了良久,他淡淡的道:“若真不会,那就好了。” 
“当然不会!”上玄回头望向运河河水,“当然不会。” 
容隐疲倦的闭上眼睛,上玄单纯之极,尚不解世事…… 
上玄说得斩钉截铁,心中却想:白南珠自然不可能对他有恩,但他却可能对配天有恩,若是他对配天有恩,有人要杀他,我当如何?我当如何? 
是救? 
是不救? 
或者,只有到事发之时,方才知晓。 
他却不知,容隐所指之事,却并非白南珠对配天有恩如此简单……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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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九界的注册用户……所以……上面的也是我转来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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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江南山庄。 
上玄和容隐回到江南山庄的时候,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,听闻容隐负伤回来的消息,方才纷纷转过头来。 
容隐胸口中剑,伤在他旧患之处,上船的第二天他便开始沉睡,伤势既未恶化,也未好转。几位自负医术的老者看了都觉奇怪,依照容隐的武功,这一剑只是外伤,不该昏迷不醒,但以脉搏来看,不似有性命之忧。回到江南山庄,众人将容隐送入客房中,上玄却不送,往庭院一走,便看见众人围观着什么。 
他一踏进院中,琴声嘎然而止,围观众人纷纷回头,他才看见弹琴之人白衣清新,树下横琴颜色如铁,见他进来,也是抬头一笑。 
这弹琴之人眉目如画,十指纤细颇有女子之风,然而眉宇间朗朗一股清气,不是白南珠是谁?上玄冷冷的看着他,若非见过他一记耳光杀贾窦,倒也难以相信这位风采翩翩的公子侠士做得出那些狠毒血腥的事。环目四顾,并未看到配天的人影,顿了一顿,他连看也不多看白南珠一眼,掉头而去。 
白南珠抬头一笑,见上玄离去,手指一捻,仍旧弹琴。围观之人仍旧探头探脑的围观——白南珠手中之琴号称“崩云”,乃江南丰收藏之物,其上七条琴弦据说指上没有数百斤力气弹之不动,收藏于江南山庄数十年来也无人弹得动它,不料昨日三更,庄中人人皆听“噔”的一声巨响,深藏库中的“崩云”琴弦突然断了,今日白南珠换了寻常琴弦,将“崩云”修好,正自调音。
昨夜“崩云”为何断弦?受得起百斤之力的琴弦怎会自己断了?江南山庄的人都是暗觉奇怪,但琴弦断口都是自然崩断,并非兵器割裂,也不能说有人下手毁琴,何况此琴虽然希罕,也并非什么重要之物,怎会有人甘冒奇险下手毁琴? 
这不过是件小事,方才众人对解下的崩云琴弦皆感好奇,纷纷取来刀剑砍上几下,确信琴弦确是异物,刀剑难伤。而后白南珠换弦调音,弦声一动,竟是悦耳动听,人人驻足,静听一刻,都觉心胸大畅,暗自希罕白南珠弹琴之技,竟是高明之极。 
容配天这几日都和江南丰在一起,她虽然力证上玄并非凶手,但对于“白红梅”此人,江南丰只是微笑,并不积极。一则容配天所言,并没有什么确实可信的证据;二则“白红梅”此人经聿修一路追查,倒似除了容配天,世上无人识得此女,无身世来历、无父母亲朋、无师门宗族,仿佛突然出现,在冬桃客栈惊鸿一瞬之后,又自消失不见。若容配天所言是实,倒像是见了女鬼了。 
本来,滥杀无辜之事,不也颇似恶鬼所为么?鬼要杀人,常人自是无法抵抗,更多半不需什么理由。 
但世上,真的有鬼么?听说、还真的有。 
“配天!”上玄一脚踏入江南山庄便一路寻找,逢院便入、逢门便开,一路惊扰了不少人,撞坏了几对郎情妾意偷偷摸摸的好事,很快一脚踢开涌云堂的大门,果然看见配天和江南丰正在喝茶。 
江南丰骤然见一人闯入,也是一怔,而后发觉此人面善,正是当年泸溪大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,立刻站了起来,颔首为礼,“阁下……”他一句话未说出口,上玄对他视若无睹,一把抓住容配天的手腕,“跟我来!” 
容配天见他如此突然出现,心头狂跳,他、他现在看起来不阴郁,虽然浮躁,但……但那是他的天性,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再垂头丧气?被他一把抓住,她身不由己的踉跄出几步,微微变了脸色,手腕用力回争,“你干什么?” 
“跟我来!等我抓住白南珠,交给军巡铺,这件事了了,你就跟我回家。”上玄不耐的道,“他和你一路上都在一起?” 
她只觉莫名其妙,“什么白南珠……什么一路上他都和我在一起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她变了脸色,“你在说什么?” 
上玄已将她拉到门口,闻言不耐之极的回过身,一字一字的道:“他一路上都和你在一起吗?” 
她点头,“不错,白兄替我解决了不少事,省了不少麻烦,我们是君子之交。” 
“君子之交?”上玄冷笑,“他分明不怀好意,我才不信你们之间尚仍有君子之交……” 
她心头嗡的一跳,如受重击,他们相识十几年,携手私奔,上玄还从未说过如此轻蔑侮辱之言,霎时脸色苍白,一字一字的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 
 上玄尚未醒悟自己说错了什么,仍自冷笑,“你难道还不知道,白南珠他……”骤的“啪”的一声一记耳光砸在面上,他大怒一把抓住她打他的另一只手,怒道:“你做什么?” 
“纵然你我夫妻情分已尽,你也不能辱我如此——”容配天一字一字的道,“纵然容配天不能为你所爱,你也不能当她是人尽可夫的女子,她曾是你妻、你疑她不贞,岂非辱你自己?”她昂然抬头,“放手!” 
上玄也是一怔,“什么辱你不贞……”他说的是白南珠既然深爱配天,敢假扮红梅陪伴配天,此时又以“白南珠”之名留在她身边,分明不怀好意。纵然配天毫不知情,他又怎么可能和配天是“君子之交”?其中必然有诈!但言辞不慎,冲口而出之后,难怪她要误会。上玄抓住她双手不放,怒道:“你听我说!我从来没有……”情绪冲动之下,突地肋下伤口剧痛,一股热气冲上心口,他咬牙忍耐,一句话没说下去,手上劲道一松,容配天立刻拂袖而去,头也不回。 
上玄缓了口气,心知此事误会大了,以她强硬的性格,自是一生一世决计不会原谅他,心里大急,双手扶住门框,便要追出。但全身一时发热酸软,头晕目眩,却走不出几步,咽喉苦涩,也发不出声音,正当煎熬之际,背心一凉,江南丰出手点了他穴道。 
“啪”的一声,他仰后落入江南丰手中。接住这个作恶多端的杀人狂魔,江南羽心中也是一阵紧张,容配天是女扮男装,虽然扮得甚像,但以江南羽的眼光,自是瞧得出来,却不知她竟是上玄的妻子!她既然是上玄的妻子,和容隐却又有关,那手中这位恶名昭著的年轻人,却是不能轻易处置,要越发慎重了。 
“江大侠……”门外脚步声响,有人扣门,听那布履之声,仪容斯文,步态祥和。 
江南丰随口应道:“进来吧。” 
来人推门而入,手中横抱一具瑶琴,“幸不辱命,只是‘崩云’从此不复百斤之力……”突然看见江南丰擒住上玄,哎呀一声,“江大侠不愧是江大侠,这么快擒住了赵上玄。” 
江南丰心中尚未想明究竟要如何处置上玄,只得微笑,“白少侠。” 
这横抱瑶琴的白衣人自是白南珠,看了上玄一眼,似是微微一怔,“他可是受了伤?” 
“不错。”江南丰撩起上玄肋下衣裳,拉起他的中衣,“他脸色苍白,眉心偶现蝴蝶状红斑,应是中了桃花蝴蝶镖之毒,否则以他的武功,我岂能擒得住他?”拉起上玄中衣,果然见他肋下一道伤口,颜色艳丽之极,竟成胭脂之色。 
“桃花蝴蝶之毒……号称世上无药可救……”白南珠眉心深蹙,喃喃的道,“他怎会中了……” 
“他在密县桃林中杀鬼王母门下蝶娘子,这镖伤应该是当时留下,只是赵上玄功力惊人,一时并不发作而已。”江南丰伸指连点上玄身上几处大穴,“此人和白发白大侠似乎颇有因缘,等白大侠醒来,问清来历,再招武林同道商议如何处置。” 
白南珠点头称是,不知为何江南丰却觉他并没有在听,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上玄胭脂色的伤口,目光之中,似含隐忧。江南丰心中大奇,难道此人生死,竟连素不相识的白南珠也关心得很么?吩咐手下将上玄用铁链牢牢锁住,关入一间客房之中,江南丰匆匆赶去看容隐的伤势,上玄重伤容隐,不可不说是江湖中令人震惊的大事。 
容配天奔出门外,一人自门外而入,见她拂袖而去,似是微微有些诧异,驻足一顿。但她满怀愤懑,并未看清正从门外进来的是何人,只看到门外恰有一马,便纵身上马,提疆而去。 
那自门外回来的人独臂青衫,正是聿修,他自北方赶回,路上购了马匹代步,不料刚到江南山庄便被容配天抢了去。他和配天已有三年不见,男装的容配天和容隐颇为相似,容隐的这个妹子生性高傲,脾气硬得很,一旦动怒,很难回头。他缓步往山庄内走,一边思虑容配天之事,心中却仍记挂容隐之伤,容隐的身体不同常人,他若受伤,医治起来相当困难,姑射不在身边,圣香亦是不在,此事棘手得很。 
六 救命 
上玄被点上穴道扣上锁链关在客房之中,那桃花蝴蝶镖的剧毒在他身上尚未完全发作起来,心情逐渐冷静之后,毒性很快被压了下去。他几次三番想扯断锁在身上的铁链,但那“等你回来”四字不知何故在耳边缠绕不去,此地既然是江南山庄,容隐、聿修朋友的住所,他却不愿轻易动手,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。 
 很快三日过去,容隐和聿修却没有过问过他究竟在哪里,三日之中,除了送饭的仆役,他竟连江南丰都未再见到,更不必说容配天和白南珠。曾家三矮每日鬼鬼祟祟的来与他会合,告诉他江南山庄的消息,第一日说容隐仍旧昏迷不醒,江南山庄上下乱了套,四处沿请名医,容隐却始终不见好转。上玄极是诧异,以容隐的武功,他已剑下留情,区区一记剑伤,怎会变得如此凶险?但幸而容隐伤势虽然没有好转,也没有恶化。第二日说胡笳十八拍幸存的几位,以及各路武林同道,听闻生擒赵上玄的消息,都已来到江南山庄,就住在他这件客房左近。第三天说白南珠告辞而去,到底为什么离去,曾家三矮却打听不清。 
但在这第三日,上玄的耐心已全部磨光,“当啷”几声双腕一分,那条精钢打造的铁链经受不起“衮雪”之力,骤然断去,“叮”的几声铁屑溅了一地。轻轻推门而出,避过看守的仆役,沿着庭院潜行,看见几个婢女沿着走廊而来,单看她们手里端的药汤药碗,就知是从容隐房中出来。上玄等她们走过,沿着走廊悄悄摸去,只见走廊尽头一间房屋灯还亮着,一个人影微微一晃,闪入房内。 
他一怔,那背影熟悉得很,正是聿修! 
那房间分明里面住的是容隐,聿修进容隐的房间,何必鬼鬼祟祟、避开婢女? 
他自知轻功不及容隐聿修,只是远远梢着,不愿让人发现。 
房内烛影摇晃,聿修的背影颀长的映在窗上,上玄凝视那影子,心里满是疑惑,只见聿修先是在容隐床前站了一会儿,而后俯下身,停顿了一阵子,方才缓缓起身。房中很快有人长长换了口气,容隐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你……” 
聿修淡淡的道:“性命攸关,不得不然。” 
容隐沉默半晌,“上玄人呢?” 
上玄心中微微一震,容隐毕竟是记挂着他,但白南珠已经逃走,容隐重伤在床,要如何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?是不是杀人凶手他也不在乎,但白南珠诡异歹毒,不明白他到底想对配天如何,不揭露他的真面目,终是不放心。 
“在后华院。”聿修道:“江南丰用锁链将他锁在客房。” 
“他竟未将后华院夷为平地。”容隐的语气起了淡淡笑意,“倒是有些收敛,只是不知忍得几日。” 
“三五日罢了。”聿修微微一笑,换了话题,“他中了桃花蝴蝶之毒……” 
“多又是中人暗算,上玄委实是容易受人之欺了些。”容隐并不意外,淡淡的道:“岐阳怎么说?” 
“岐阳和圣香自去年回去,至今尚未有消息。”聿修道,“圣香的宿疾只怕十分棘手,上玄的毒伤,我飞鸽传书与神歆,这是回信。” 
想必聿修是拿出信笺,上玄却看不到,他日子本过得抑郁,所以既不在乎身上的毒到底有多厉害,更不在意自己这条命是长是短,所以仍潜伏在花树中不动。只听房中信笺展开之声,接着“啪”的一声微响,似是信笺掉到了地上,聿修骤的一喝,“容隐你——” 
难道容隐伤势发作,突然危殆?上玄吃了一惊,倏的从花树丛中闪了出来,手掌劲力到处,门闩咯啦断裂,他推门而入。推门而入之后,他骤然怔住,目瞪口呆,“你们——” 
只见聿修俯身面向容隐,距离之近,几乎四唇相接,蓦地上玄闯了进来,聿修抬起头来,雪白秀气的脸上,仍旧无甚表情。 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上玄怒道,“你们——莫名其妙……” 
淡淡烛光之下,容隐脸色苍白灰暗,若非刚才还听他说话,上玄几乎便要以为见到了一个死人,并且还是死了多日的死人,“怎么会这样?”他指着容隐,目瞪聿修,“我不信我那一剑能将他伤成这样,他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 
“他早已死了。”聿修缓缓的道,“死在三年之前,他黑发转白,乌木琴碎的那一天,现在的容隐,不过是未死之魂,附于已死之身上,苟延残喘而已。你那一剑,如刺在三年之前,即使是刺中旧伤,也不过是外伤;如今他非但伤在旧患之处,还是已死之躯,自然……便是这样。” 
“什么未死之魂,已死之身?”上玄越听越惊,“他明明没死!他几时死在三年前了?他要是三年前便已死了,现在又是什么?鬼么?” 
 
 
 
 作者: 慕容氏暮云叆叇  2006-7-10 00:05   回复此发言  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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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 回复:特别奉献——紫极舞——藤萍 
 聿修眉心微蹙,容隐如何死而复活,他其实也不大了然,只能道:“他当年确是死过,只不过圣香为他施了招魂术,不知怎样,容隐死而复生。但死而复生之人,身体便与生前大不相同。” 
“招魂术?”上玄冷笑,“世上哪有招魂之术?胡说八道!” 
聿修也不生气,缓缓的道:“我从不胡说。” 
上玄的冷笑嘎然而止,他冷哼一声,不再笑话,世上胡说之人多矣,但聿修却绝不会信口开河。“他方才明明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?” 
“再等一会,无人救他,他便真的死了。”聿修淡淡的道,“他死了,你便是凶手。” 
“你方才不是救了他一次?”上玄冷冷的道,“如今再救一次便是。” 
聿修笔直的站在那里,似在沉吟,容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已渐渐透出死灰之气,上玄忍耐不住,怒道:“你刚才是怎么救他的?” 
聿修眼神清澈,仍很镇定,缓缓的道:“衮雪神功,乃是天下第一等烈性,修炼时经历寒窖饥寒之苦,终能破窑而出,得见天日,可见生气旺盛,远胜常人。” 
“那又如何?”上玄看着容隐的脸色,他本该盼着此人早死,或者死于断头刀下,或者被自己手刃,最好死得残酷无比,才能抵他逼死赵德昭之仇,但此时见容隐脸色灰败,命在呼吸之间,竟是心惊肉跳,心里极不安定。 
“要让他恢复很容易,只要活人以生气灌入他丹田,助他行功,暖他气血就行。”聿修淡淡的道,“你的生气旺盛,把他扶起来,用舌头撬开他的舌头,自口中渡入生气,他很快就会醒来。” 
上玄一怔,聿修却缓步倒退,一双眼睛淡淡的看着他,竟似笃定了等他救人。 
这等救人之法,定要四唇相接,上玄嘿了一声,“聿大人也有不敢做的事。” 
灯光之下,聿修白皙的脸颊没有丝毫变化,“事分利弊,你来救他,对他的身体大有好处。” 
上玄一声狂笑,笑中分明有讽刺及自暴自弃之意,揽起容隐,自口中灌入一口生气,一怒之下,他提起“衮雪神功”,一股真力同时渡入容隐体内,催动他血液流动,片刻之间,容隐脸色由灰变白,长长吸了口气,睁开眼睛,微微一怔。 
“你真是个活死人?”上玄冷冷的问,将他放回枕上。 
容隐不答,目光疾快的在上玄身上一转,坐了起来。 
 “你那一剑,耗尽他这几年聚起的一点元气。”聿修道,“此时你若要再杀他一次,易如反掌。” 
上玄顿了一顿,突地冷笑,“我岂会落井下石……等他伤势痊愈之后,我想杀他之时,再杀不迟。” 
聿修闻言,却是淡淡一笑。容隐自床上坐起,方才那封信笺跌在地上,他拾了起来,缓缓展开。上玄跟着凝目望去,只见信笺之上神歆笔迹文秀,工工整整的写道:“桃花蝴蝶之毒,乃属虫孑之类,因毒蝶品种不一,年年有变,故解毒极难。自有载以来,解毒之法有三,其一为柳叶蜘蛛,该毒虫为桃花蝴蝶天敌,已于百年之前绝种;其二为‘百解蒲草’,此药能解十三种剧毒,尤对虫孑之毒有效,然名医山庄已无存药;其三为‘饮血之法’,以三十六朵‘雪玉碧桃’、一钱‘何氏蜜’,百只‘桃花蝴蝶’调毒,粹于兵器之上,制成毒刀。饲养活猪一头,每日以毒刀微伤猪背,一月之后,生食猪血,或能解毒。” 
这解毒三法,要么解药早已不存世上,要么近乎奇谈,看过之后,容隐和聿修都是眉心深蹙,聿修沉吟良久,“上玄,那‘蒲草’解药,似乎宫中尚有,或者可以……”他看了上玄一眼,“怎么?” 
“那瓶药被我出宫之时带走,一直都在配天身上。”上玄淡淡的道,“所以她救了华山派满门。” 
聿修和容隐相视一眼,他们都深知配天的脾气,东西不要了便不要了,上玄给她的药她既然要送给别人,自己决计不会留下一星半点。华山派在密县一役死了七人,多半“蒲草”之药已经用尽,是否尚有留下,还要问华山派掌门崔子玉方才清楚。至于“饮血之法”,那“雪玉碧桃”、“何氏蜜”,甚至“桃花蝴蝶”都是难得之物,多是不可能之事,如有人能凑齐这些事物,已是江湖中一段传奇了。 
“上玄,”容隐凝视了那张药方半晌,冷冷的道:“明日‘胡笳十八拍’五人,要杀你报仇,白堡纠结了不少高手,坐阵围观,你若今夜要走,谁也拦不住你。” 
“嘿,我为何要走?”上玄也冷冷的道,“即使人是我杀的我也不走,何况本就不是我杀的。” 
“那明日你应战便是。”容隐淡淡的道,聿修亦是淡淡的,仿若明日之战毫不冤枉,他们乐见其成一般。 
明日之战,上玄自是毫不在意,过了一阵,终是忍不住问道:“配天……她在哪里?” 
“她尚不知道你身中剧毒。”容隐道,“不过不必多虑,她虽然任性,但并不莽撞,”顿了一顿,他闭上眼睛,“纵然你让她失望之极,她也必是为你找白红梅去了。” 
上玄全身一震,咬住下唇,本想说什么,却始终没有说出来,转过头去。 
“上玄,”容隐闭目之后,倚床养神,突地放缓了语气,轻声问道:“当年带她走的时候,说过永远不让她离开吗?” 
上玄的颈项刹那挺了起来,僵硬半晌,他说:“没有。” 
容隐点了点头,未再说话,聿修看了上玄一眼。上玄说出“没有”二字,心头陡然一阵慌乱茫然,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始终没有发现,见聿修看了自己一眼,他怒眼瞪了回去,“干什么?” 
只见聿修雪白秀气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上玄一怔,突地觉得有些好笑——这人性子冷静思维谨慎,但这容易害羞的脾性还是没改啊?“我听说——我听圣香说——你娶了百桃堂的老板娘?” 
聿修点了点头,脸上的红晕始终未曾褪去。 
“你也会爱上一个女人,真是奇怪得很。”上玄道,何况那女人从前是个妓女,现在是个老鸨。 
聿修淡淡一笑,“我奇怪的是,我也能为爱我的女人,付出一些什么。”顿了一顿,他缓缓的道,“她常常说她想要的并没有那么多。” 
不知何故,听见这句话后,上玄突然觉得一点也不好笑,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的刺入他的胸口,有许多事自心底翻涌而上,似乎有千百件琐碎的小事都做错了,而他却不记得究竟做错了什么。 
聿修的这句话,让他有一种……仿佛自己并不成熟的感觉。 
雪玉碧桃是一种奇花。 
此花只有武林千卉坊方有,碧桃年年春天盛放,虽然美艳,却是俗花,而雪玉碧桃一树只得一朵,开花之后大半年都不会凋谢,千层花瓣百点蕊心,雪白通透十分无暇可爱,更有解毒之效。此花绝代之姿,千卉坊主珍若性命,轻易不肯示人,更不必说相赠。千卉坊虽说养育数万本花木,有百花同开之园,这雪玉碧桃也不过四十株而已,花开之时大如碗口,如冰雪雕琢白玉铸就,然其清新水灵之处又岂是冰雪白玉所能比拟?江湖中人皆知千卉坊主一生唯爱雪玉碧桃,从未有人想过要从他手中获得一枝半朵“雪玉碧桃”,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。 
但今日千卉坊中一片狼藉,花木调残,屋宇倒塌,过往花团锦簇的小径回廊之中鲜血处处,每行一步几乎都可见千卉坊中弟子的尸身。蜿蜒的鲜血自房屋、花廊、林木等处缓缓流出,最终流入千卉坊花潭之中,那清澈安详的水面上晕开浓重的一层血色,血水上盛开的白莲仍旧幽雅脱俗,观之令人毛骨悚然。 
四月五日夜里,江湖千卉坊为人血洗,满门五十五人,全悉死于一夜之间,花园中花木调残,四十株“雪玉碧桃”为人洗劫一空,枝头三十九朵“雪玉碧桃”不翼而飞。凶手所施展的武功近于阳热之力,杀人之后千卉坊燃起大火,烧塌了大部分房子。 
凶手并未留下任何痕迹,然而掌力引起大火,此类武功,让人不得不想到“衮雪”,如此杀人,亦让人不得不想到“胡笳十三”之死。第二日清晨,江南丰打开后华院大门,却见锁链委地,上玄不翼而飞,千卉坊就在江南山庄东南,以上玄脚力,不过一个时辰便到,即使他已在江南山庄多日,也不能证明他和千卉坊灭门一事无关。 
“江湖风波迭起,想千卉坊主一生爱花,从未与人结怨,却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江南丰叹息一声,“此事若不能查清,势必大伤武林正气。” 
“密县桃林一事早已令人惶惶不安,千卉坊被灭门实在火上浇油。”江南丰身边一位白衣老者道,“无论赵上玄是不是真凶,我等都该放言凶手已经被擒获。若赵上玄就是凶手,那自是最好,即使他不是真凶,我等将他推出,一则可抚平江湖中兴起的低糜之气,安抚受害之人;二则我们暗中查找真凶,也可起到声东击西之效。”这名老者复姓诸葛,名智,乃是施棋阁军师,一向以足智多谋闻名江湖。 
“但他若不是凶手,如此做法,岂非辱人名誉,致他人生死于不顾?不是正道中人所为。”江南丰皱眉。 
“江大侠所言,难道已确认他不是凶手?”诸葛智羽扇微摇,“胡笳十八拍惨死,千卉坊灭门,杀人凶手如此武功,除了‘衮雪’,何人能当?何况昨夜他脱困而去,千卉坊即被灭门,为何他前日大前日人在后华院,千卉坊无事,而他一脱困,千卉坊就遭血洗?江大侠难道你没有想过其中关联?” 
“但是他若脱困,为何不血洗江南山庄,却要血洗千卉坊?”江南丰眉头紧皱,“于理不合啊!” 
“嘿嘿,江南山庄有白发天眼坐镇,即使白发伤重,天眼仍不可小觑,他身中剧毒,如何敢轻易在江南山庄动手?千卉坊离此不远,且‘雪玉碧桃’是‘桃花蝴蝶’解药之一,他定是前去抢药,千卉坊主不肯,于是血洗千卉坊。”诸葛智冷笑。 
江南丰微微一震,“解药之一?那‘桃花蝴蝶’竟然有解?” 
“世人皆以为‘桃花蝴蝶’无解,却不知‘雪玉碧桃’、‘何氏蜜’、‘桃花蝴蝶’三味调在一起,毒性减弱,若寻一活物,以毒养血,再饮下毒血,就可解毒。”诸葛智道,“凶手既然抢夺‘雪玉碧桃’,若不是上玄,难道还有别人身中此毒,需要解药?何况普天之下,又有几人能一夜之间血洗千卉坊,连杀五十余人,无人能逃?” 
江南丰为之语塞,长叹一声,“此人似乎和白发有所牵连……” 
“就算他和白发有旧,他毕竟不是白发,你莫忘了白发被他重伤,至今垂危!”诸葛智道,“姑息此人,难道你不怕他向白发再下毒手?” 
 江南丰一震,“也是……” 
“所以如今之计,定要一口咬定,赵上玄就是凶手!”诸葛智冷冷的道:“如此我等才占于上风,方有众多武林同道相助,与‘衮雪神功’分庭抗礼。” 
正在说话之间,门外步履声响,两人推门而入,江南丰和诸葛智骤然一见,猛地一呆——那从门外走进来的人,竟然便是刚才他们百般分析,以为已经破牢而去的上玄!而走在上玄身后的人脸色微带苍白,眉眼冷峻,竟是卧床多日的容隐! 
“今日武斗,胡笳十八早在广场等候,两位不去观战?”容隐胸口剑伤尚未痊愈,精神却是不错,和前些日子全然不同。 
江南丰和诸葛智一起看着走在容隐身前的上玄,呆了半晌,江南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 
“我什么?”上玄冷冷的问。 
“你杀了千卉坊满门,竟然还敢回江南山庄!”诸葛智羽扇直指上玄眉心,厉声道:“也好,今日江南山庄,便是你这恶贼毙命之时!” 
“千卉坊满门?”上玄一握拳,身周几人皆隐约感觉到炽热的气流涌动,“什么千卉坊满门?” 
“昨夜三更,你将千卉坊一门五十八人屠杀殆尽,抢走‘雪玉碧桃’,火烧千卉坊。”诸葛智冷冷的道:“以‘衮雪神功’大名,难道你敢做还不敢认么?赵上玄,你手下数十条人命,死有余辜!” 
“昨夜之事,可等今日武斗之后再提。”容隐淡淡的道,“出去吧。” 
诸葛智那厉声指责的几句话,他似乎没有听入耳中,淡淡两句话,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淡了下来,江南丰衣袍一挥,当先大步走了出去。诸葛智心头怒极,容隐对他轻蔑可说到极点,也跟着大步走出,重重一甩衣袖。 
上玄拳头紧握,“什么千卉坊满门被杀?又是谁……谁……”他的语音静了下来,突而停止,住了嘴。 
容隐眼望窗外,淡淡的道:“走吧。” 
“他……又是他……”上玄突地怒道:“他何必处心积虑,到处杀人放火嫁祸于我?他要杀我也非难事,男子汉大丈夫堂堂一战战死也就算了,何必杀人满门?疯子!疯子……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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